© 原來是醬子
Powered by LOFTER

||Fin||大和守安定的故事(全)

空小阶阶阶:

前言

 

这是大和守安定作为冲田总司佩刀的一生。

决定动笔的契机,是几乎已经成为普遍接受的二设的“魔王安定”。

我很喜欢大和守安定,当然,更喜欢冲田总司。

在我的印象里,大和守安定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有礼貌的孩子。他常常带着微笑,会问“最爱我的人是谁呢?”,也会问“在玩别的游戏吗?”如果被主人宠爱着,他也会说“我有这么珍稀吗?”让他待在队长位置上,他也是说“让我当队长吗,真是出息了”,拿到MVP的时候,也会很礼貌地说一句,“谢谢,我很高兴”。

可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显现的却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狂气的一面。

“给我掉头去死吧!”

“噢啦噢啦噢啦!”

“呵呵,你就是大将吗?”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巨大的反差,大和守安定在同人创作中经常被描写成虐猫狂魔腹黑而暴戾的形象,甚至在6-2回想更新之前,他还排在暗堕可能性的最前端。

然而他为何会如此精分?

如果仔细揣摩就会发现,他的狂气完全是针对敌人的,甚至在出阵之前也会特意提醒一句“转换一下心情吧”,可见他对于自己这两种状态,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在一般的玩家心中,对于大和守安定更深的印象是“冲田总司”吧。

大和守安定是所有实装的刀剑中提到原主频率最高的刀,无论是会心时的“继承自冲田君的一击!”还是特化时的“稍微更接近冲田君一点了”,甚至连碎刀时也要提一句“冲田君……终于要到……你身边了……”

至少在我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比喜欢其他任何人都要更喜欢冲田君。

无论在刀剑乱舞这款游戏中的大和守安定是怎样的设定,其实在历史记载中,作为冲田总司佩刀的大和守安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他是何时遇到冲田总司、陪他经历了怎样的事变、最后又流落到了哪里……全.都.不.知.道。

但就是这样一把连到底是不是冲田佩刀都存疑的刀,在冲田总司病死、新选组覆灭以后,他用他全部的生命,在纪念着这位曾经的主人。

根据日站上的资料,大和守安定是一把特别锋利的刀,和作为美术品和身份象征而被打造出来的刀剑不同,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杀人的。因此,他的狂气是完全有理由的,甚至我个人认为,在战场上肆意虐杀的那个安定,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然而他毕竟遇到了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是个怎样的人,根据子母泽宽先生的访谈,他爱笑,爱喝酒,爱和小孩玩耍。他十四岁就打败了别家道场的师范,虽然是否是剑术第一存疑,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根据我个人的理解,大和守安定在本丸那种温柔和有礼貌的态度,是在模仿着他记忆中的那个冲田总司,因为他爱慕并且向往着总司,所以他才收敛起自己天生的狂气,披上象征着新选组的那件羽织,成为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大和守安定。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理解罢了。

无论这种理解到底能不能被接受,我都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关注并且试图去了解这把并没有什么资料留存的刀。他一点都不名贵,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冲田总司,他绝对不会在这款游戏中实装。然而就是这样的大和守安定,我在这里,只希望能够一点一点地把他的人生展示在更多人的面前,想要用这一万七千字(包括三千字的注释)来证明一点。

——他曾经被爱过。

 

大和守安定のお話

 

1.

我是大和守安定。

 

2.

在我真正被锻造完成之前,父亲会一直和我聊天。

我听不太懂,大概又是哪里死了什么人。

但是我唯一能听懂的是,父亲在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是很兴奋的。

我的身躯被炉火烧的通红,铁锤一下一下落在玉钢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血混杂进来,在全身四处蔓延。

说来奇怪,明明已经烧成这样,我的内里依然是冷的。

 

※指万延元年樱延门之变事件以来攘夷志士发动的一系列暗杀事件。

 

3.

我想杀人。

 

4.

我知道距离我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还要听父亲讲很长的故事。

“那天来店里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有一天,父亲突然向我说起我未来的主人。

那是文久二年的冬天。

“他笑眯眯的样子,说话也很和善,进了店,就问我有没有刀卖。”

“我问他,你要怎样的刀。”

“他说,他很快就要上京了,临走之前想请我打一把刀,用来防身。”

“我看他那张脸,眉清目秀,和平常总来光顾的那些混混不同,一看就没有杀过人,所以我就和他说,您请走吧,这里只有杀人的刀,没有救人的刀。”

“但是他却还是笑,说没有关系,杀人的刀也可以。”

“你说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干净的很,一点也没有杀气。”

“最后他还说,他知道他如果想要救一个人,就要杀千百倍的人,所以请我给他一把最锋利的刀,和传说中的虎徹一样锋利的刀。”

“他怎么可以这样干净呢?”

 

※此年冲田总司实际应为十八(天保十五年说)或二十岁(天保十三年说)。

※大和守安定有“与虎徹作风相似”的记载。

 

5.

锻造终于进行到了烧入。

长久的黑暗将我彻底吞没,那些混杂在我纹路中的血,化为无数条细小的蟒,爬遍我的骨骼和血肉,撕咬那些封裹住我全身的泥土,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渴求杀戮的冲动,直到那些破碎的阳光透过裂缝照进我的眼前。

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作为“大和守安定”之一,来到了这个世上。

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漫长的回廊,领到他的面前。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就是我的大和守安定呀。”

在这之前,我与我的那些兄弟没有丝毫的差异。

黑色的刀身,黑色的刀鞘,黑色的刀柄……

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实在是难看极了。

但是他对我说——

“你可真好看。”

 

※烧入:日本刀锻造的最后工序,以泥土裹封刀刃。

※刀的外观是根据目前现存的伊庭八郎所持有的大和守安定来描写的。

 

6.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你真锋利。

但是他——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作冲田总司——他只是朝我笑,夸我长得好看。

从那一天起我知道我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大和守安定。

我是“他的”大和守安定。

 

7.

我还是想杀人。

但我看见他的脸,笑嘻嘻的,和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嘴角还有浅浅的酒窝。

看着这样的他,我忽然觉得自己脏极了,一点儿都不好看。

我决定不告诉我的新主人,我到底有多想杀人。

 

8.

文久三年一月七日,在清河八郎的倡议下,幕府发布了浪士募集令。

一个月后,冲田总司随着道馆里的人一起前往传通院应募。

我作为他的佩刀,也跟随着冲田君一同离开了试卫馆,前往京都。

——会死很多人吗?

混杂在我体内的那滴血又开始燃烧起来。

然而无论它怎么烧,我都觉得冷。

“京都的梅花是怎么样的呢?和多摩的不一样吧!”

临走前,冲田君很开心地问土方先生。

“梅花开在哪里都是梅花。总司,我们这是去尽忠报国,不要搞得和春游一样。”

土方先生总是皱着眉头。

“有什么关系嘛,土方先生,你就是太严肃了才招人讨厌。”

冲田君嘟囔了几句,只穿着袜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我去找山南先生玩儿。”

我站在旁边抱着刀,看他这样笑,笑声洒的整个屋子都是,终于觉得稍许温暖了一点。

“冲田君,小心点呀,地板刚刚擦过。”

 

※文久二年,清河八郎以护卫将军为名,向幕府提出浪士募集的决议,文久三年,在小石川传通院集合上京,包括冲田总司在内的天然理心流试卫馆诸人参加。

※改自土方岁三《丰玉发句集》中“梅の花一轮咲てもうめはうめ”句。

 

9.

冲田君和谁都能好好相处。

最令人惊讶的是,即便是那个喜怒无常的芹泽鸭,也时常会对冲田君露出微笑。

芹泽先生是六番组的小头,但总是凶狠狠的,所以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亲近。

我第一天见他,他就瞪了我一眼,然后冷冷地转过头去。

“哼。”

他只是毫无意义地从鼻腔里吐出一口气。

可是那个时候,突如其来的恐惧突然从我的脚底涌起,顺着脊髓一直爬到头顶。

——我看出来他杀过人。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当下,冲田君却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芹泽先生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笑嘻嘻地问。

听见冲田君的声音,芹泽先生脸部的线条顿时柔和了不少。

“他是你的刀?”他指了指我。

“是呀,他叫大和守安定,是个好孩子。”

“哦。”芹泽先生很快就对我失去了全部兴趣,“你最好换把刀。”

“为什么?”

“这家伙是杀人的刀,你,不适合杀人。”

 

※小头:类似于组长,最初由芹泽鸭担当,不过由于本庄宿篝火事件,于十九日被罢免,二月二十八日正式由近藤勇接任。

 

10.

不是的。

从我被冲田君握在手心里的第一秒开始我就明白过来。

他是为了杀人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没有任何人的血可以弄脏他。

 

11.

“安定呀。”

有一天冲田君突然说。

“芹泽先生他其实是个好人吧?”

“嗯。”

我从不反驳冲田君,但我心里在想,真的是在说我认识的那个芹泽先生吗?

冲田君沉默了很长一会,他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他一言不发,我几乎都以为他要哭出来了,但是过后,又忽然笑了起来。

“这样啊……”

他又变回往日那个开朗活泼的冲田总司。

“安定,你肯不肯杀他?”

 

12.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

那滴混杂在我体内的血又开始蠢蠢欲动,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死死的握住了刀柄,我想那个时候大概我浑身都是杀气吧。

冲田君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直到我也恢复成往日那样,微笑着回答他说。

“如果这样能帮到冲田君的话。”

 

13.

二月二十三日,清河八郎在新德寺向浪士们标明尊王攘夷的立场。

过了一个月,浪士队折返江户。

而我和冲田君仍然随着芹泽先生他们一起留在京都。

说实话,我并不在乎是回江户还是留在京都,是尊王还是佐幕,其实冲田君也不太在乎,他从来没和我提起过这些,我是冲田总司的刀,而冲田君是近藤先生的刀,刀怎么可以选择挥向的方向呢?那些都是持刀的人才应该考虑的。

我们搬到了壬生,一切还是风平浪静,我连出鞘的机会都很少有,几乎都要落了灰。

但是有时候看到冲田君的笑,我就忽然会想,就这样,不要杀人了吧。

我是真的很羡慕那样干净的冲田君。

 

※文久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浪士组入京并停宿在壬生村,当晚,清河八郎向浪士们表达了自己借募集浪士之名行尊王攘夷之实的主张,绝大多数浪士跟随清河八郎东下,芹泽、近藤等人留下。

 

14.

但是我没有想到杀人的机会来得那么快。

六月,冲田君陪同芹泽先生一起出游的时候,和相扑力士们起了冲突。

到了晚上,冲突终于升级成了武力斗殴,芹泽先生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听见冲田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终于将我拔出刀鞘,加入了战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尸体。

一道刀痕横贯了他整个肩胛,那个相扑力士倒下的时候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嘴边都是血污,吐的满脸都是,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他的四肢开始还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躺在他焦急的同伴们的怀里,就这样喊也喊不出声地死去了。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和我内心的动摇形成对比的是,冲田君挥砍的动作丝毫没有错乱,他就像当初做师范的时候挥舞着木剑一样,并没有因为此时手里握着的是我,而感到恐惧或者是狂躁。

这才是天生适合杀人的人啊,我想。

但是最后,他用刀尖指着受伤倒地的敌人,停了下来,随后很快转身离去。

我沾到了血,但是没杀到人。

 

※文久三年六月三日,芹泽鸭及冲田总司等人在舟游之后与力士发生冲突,在这次事件中,力士熊川熊次郎被杀。

 

15.

后来赶到现场的土方先生看到浑身是血的冲田君,以为他杀了人,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反而是冲田君先笑嘻嘻地抹了把满是血糊的脸,走上前去打招呼。

“土方先生你来的真晚呀。”

我就站在他的背后,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又变回了平常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好像刚才平静的好似死神一样的并不是他。

“总司,你杀人了?”

“我没有,但是芹泽先生杀了一个。”

冲田君回过头看了一眼横七竖八躺了一路的力士们。

“这下真是麻烦了啊。”

土方先生叹了口气。

“总司,幸好你还没有杀人。”

 

16.

土方先生的身边也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付丧神,叫作堀川国广。

其实谁也不知道他真的叫什么名字,大家都知道他是赝品,但是没人提起这点。

和我不同的是,土方先生还在多摩卖药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

堀川比我年纪要大一些,时常打理大家的生活起居,他的头发很长,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梳头发,也有时候会给土方先生梳,我看着他的背影就在想,这样温柔的堀川,他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一想到冲田君那样毫不沾血的笑,我就更加嫌弃会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了。

我好想变得和冲田君一样干净。

 

※土方早年杀过人的设定来自司马辽太郎所著《燃烧吧!剑》,并非史实。

※堀川国广长发的设定是私设,关于赝品的设定,根据记载,土方岁三所持肋差长一尺九寸五分,而堀川国广少有二尺以下的作品,且新选组早年很穷,故推定为赝品。

 

17.

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由于队内刀具磨损的情况很严重,近藤先生在写给板仓周防守大人的信中要求添置一批剑术刀具,很快,一大批崭新的刀剑被运到了屯所。

我就是在这时候遇到了加州清光。

那是第九代的加州清光,相较起被称作“乞食清光”的那位第六代加州金沢住长兵卫藤原清光,身上并没有太多河原之子的印记。但是他好像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出身,时常提起那位终其一生贫困潦倒的先代刀工。我并不知道冲田君选择这位加州清光的理由,他是不是也像当初和我一样蹲下来对他说“你真可爱”呢?

在芹泽先生的坚持下,队里发放了浅葱色山形图案的羽织。

加州清光看起来很不开心,嘟囔着抱怨这个颜色太乡土了一点都不可爱,其实队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想法,只有加州清光这样说出来了,大家担忧地望了望一旁的芹泽先生,可是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

大家都说,芹泽先生是被菱屋老板的小妾阿梅迷住了魂魄。

“大家好像都不喜欢芹泽先生。”加州清光一边嚼着糖,一边随口说道。

“是啊。”我从他手里抓了一把糖,“他大概会死。”

“总司说的?”

他从不用敬语称呼冲田君。

“嗯。”

“真可怜。”

“你在说谁?”我又从他手里抓了一把糖。

“芹泽先生、阿梅小姐……”他顿了顿,吞下嘴里的糖,“还有总司。”

“冲田君很可怜吗?”

“我不知道。”

他吃到了一颗坏掉的糖,酸的直咧嘴。

 

※近藤勇在书信中提到“先日の22日、板倉殿へ提出した書状は次のとおりです……刀もかなり破損して刃もつぶれてしまっているので、前の手紙で書いた大小の件、早めに送ってくださるようお願いします。”可以推定在此期间新选组购置了一批刀剑,其中包括加州清光则是私设。

※加州清光被称作“乞食清光”的原因是第六代刀匠藤原清光穷困潦倒,最后不得不住进类似于难民收纳所的“非人小屋”,然而第六代刀匠早于贞享四年(1687年)去世,个人推测冲田总司所持有的加州清光更可能为生活在幕末的第九代刀匠藤江清次郎所打造。

※作为新选组标志的浅葱色山形羽织,其实最晚到池田屋事件就被废弃了,山形图纹来自赤穗志士,浅葱色则为武士切腹时所穿着的颜色,然而据说当时在京都这种配色是乡下人的象征,所以并不讨喜。

※阿梅原为菱屋老板的妾室,由于芹泽鸭拖欠货款,菱屋老板让她前来催缴,结果被芹泽鸭强行占有,并且随后成为芹泽鸭的情人。

 

18.

九月,副长新见锦切腹。

我知道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三天后,冲田君从土方先生那里收到了暗杀芹泽先生的命令。

 

※文久三年九月十三日,芹泽鸭心腹新见锦由于平日恶行,根据法度在祇园新地的料亭山绪切腹。

※九月十六日,芹泽鸭及其情人阿梅、亲信平山五郎在八木邸被暗杀,另一亲信平间重助逃走,暗杀是在宴会结束以后进行的,据说参与这次暗杀的有土方岁三、冲田总司、山南敬助和原田左之助四人。

 

19.

暗杀是在晚上进行的,我跟着冲田君一起换了装,趁着芹泽先生刚从角屋喝成烂醉回来的时候,悄悄地守在他房间的门口。那时很安静,我能够清晰地听见每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房间里芹泽先生打鼾时均匀的呼吸声。我握紧刀柄,有千万根针在刺着我的皮肤,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看到我的脸,大概一定是在笑着的吧。

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很干,牙齿咬上去还能撕下一层黏膜,刺痛带来的些微灼烧感使我忍不住兴奋起来,我极度渴望着人类的血液。

然而冲田君还是那么平静,连心跳都没有乱上半分。

这个时候,房间里却传来了芹泽先生的声音。

“进来吧。”

 

20.

其实冲田君并没有那么想杀他。

他差一点就死了,刀卡在屋顶上,动弹不得,对方的刀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从背后捅穿了芹泽先生的身躯,鲜血喷溅。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我设想过很多遍这样的情形,有时候杀的是长州人,有时候是萨摩,但我没有想到我杀死的第一个人会是芹泽先生。

刀尖刺进人体的触感还残存在我的掌心,比平常砍杀稻草要更加柔软,我果然是为了杀人才诞生的,继承在我的血肉中的那份遥远的试杀尸体的回忆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果然还是活生生的人类被砍杀时喷出的血更加温暖啊。

我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就连手里的刀什么时候扔掉了也不知道。

 

※据说现在八木家仍然保留着暗杀时所遗留的刀印。

※大和守安定这种刀因试斩尸体十分锋利而闻名,甚至在刀铭上都会有记录。

 

21.

但是冲田君没有笑。

芹泽先生是死在回廊那里的,还睡着八木家的勇三郎。

冲田君很喜欢小孩玩,壬生狼的外号不胫而走,没有人敢亲近我们,除了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勇三郎也是和冲田君玩耍的孩子之一,我记得他总喜欢让冲田君抱着,他说他想像鸟儿一样飞,这时候冲田君就会抱着他在空中晃来晃去。

但是想像鸟儿一样飞的勇三郎的脚上刚才在一片混乱中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惊恐地看着我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这才突然从杀人的余韵中惊醒,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

而冲田君什么也没说,只留给我一个很漫长的背影。

 

※一则八卦,据说当时芹泽鸭逃到八木家的寝室,而乱斗中八木家的小孩脚部受伤,过了几天冲田总司听说此事还很是愧疚地感慨了一句,“勇三郎受伤了啊”。

 

22.

那天晚上,冲田君和我说了很多关于芹泽先生的事情。

比方说,八木家小女儿去世的葬礼上,负责接待来宾的芹泽先生因为无聊,在纸上画了许多有趣的涂鸦;又比方说,水户那边的神社供奉着象征吉利的金鱼,芹泽先生却不顾阻拦,将它们捞上来全都烤来吃了……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琐事。

冲田君一边喝着芹泽先生留下来的酒,一边随随便便地和我讲。

他最后也没有落下眼泪。

 

※以上都是八卦,不负责真实性。

 

23.

第二天天亮起来的时候,尸体也好血迹也好全都收拾干净了。

屯所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自那以后,冲田君再也没用我杀过人。

 

※当时名义上芹泽鸭是被长州刺杀的,因此两天以后还举行了非常隆重的葬礼。

 

24.
我问加州清光,你喜欢杀人吗?

他用好像打量一个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说,谁会喜欢杀人啊,那么脏。

然后他继续专心致志地涂他的指甲。

其实我知道每一次冲田君带他杀完人回来,他都要跑到水池边把手洗上好几遍。

有时候我会凑上去问,你疼不疼啊,皮都搓红了,这样皮肤会很快老化的。

加州清光一边狠狠地搓手,一边头也不回的骂,谁要你管我。

我假装没看到他红红的鼻头,和手一样红。

 

25.

既然减少了出征的机会,我一个人待在屯所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正好山南先生也因为生病的关系,正在休养,于是我便常常跑去找他玩。

冲田君和山南先生的关系很好,私下里会喊他“山南哥哥”。

不久以前,山南先生的佩刀赤心冲光折断了,他还会把断成两截的赤心冲光小心包裹好托人寄回了老家,他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中难以抑制的狂躁也能够稍许平静下来——我想这就是冲田君会亲近山南先生的原因吧。

我问他,“山南先生杀过人吗?”

山南先生微笑着回答我说,“杀过啊。”

“山南先生讨厌杀人吗?”

“谈不上讨厌,也不可能喜欢,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仅此而已。”

“那么——”我扯了扯山南先生袷口袋上面被刀划破的洞,“山南先生有救到什么人吗?”

他却很久都没有回答我。

 

※文久三年七月,山南敬助在吴服屋事件中受伤,其爱刀赤心冲光折断,随后被送回老家,现存小岛资料馆,据说他随后还参与了同年八月十八日的禁门事变,然而芹泽鸭暗杀事件以后,虽然被提拔为居于副长之上的总长,山南敬助却突然从前线沉寂下来,少有记载。

 

26.

加州清光越来越不愿意和我说他在外面遇到的事情了。

我以前总是笑话他什么都不懂,但是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长州的间谍啊——”那天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最近队里不是很多吗?”

“大概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吃东西。

“杀了好多人啊,我。”

我接不上话,只好愣愣地看着他,连含在口中的团子也不知道咽下去。

这时我才忽然想到先前那个对谁都很和蔼的松永主计,也长久没怎么见到了。

“我说,我们不是为了杀自己人才来到这里的吧?”

加州清光嘟囔着,把污垢从指缝里挑出去。

 

※九月二十六日,御仓伊势武、荒木田左马之介、楠小十郎三名队士因串通长州被斩杀,越后三郎、松井龙三郎、松永主计逃走。

 

27.

过了和平无事的几个月,到了夏天的时候,队里的谁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了。

六月的第一天,屯所就忙忙碌碌的,说是从抓到的间谍口中逼问出了四十名长州浪士潜入京都的事情,过了五天,又抓到了一位名叫古高俊太郎的浪士。

那天早上我心慌的厉害,冲田君原本在给我泡安神的茶,突然传来了紧急召集的命令。

我和清光都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又过了一会,我就看见冲田君匆匆忙忙跑回来拿羽织。

“出了什么事?”加州清光问。

“抓到一个长州人,土方先生正在拷问呢。”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池田屋事件的前奏:元治元年六月一日抓到两个人,拷问得知长州派了四十个人潜入京都,五日,武田观柳斋抓到了古高俊太郎,至于古高最终有没有交代并无定论,但是新选组确实得知了长州纵火的计划。

 

28.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被那样拷打还可以活下来。

古高俊太郎全身都是鞭痕,看不到半寸完好的皮肤,他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扭曲成痛苦的漩涡,甚至有些地方的肉都烂透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苍蝇在上面飞。

加州清光一进门就满脸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他活不久了,问题只是在于如何在他死之前套出更多的话。

“总司,你来了。”

土方先生头也没有回,只是像平常一样招呼了一声。

堀川国广倒是回过头冲我们笑了笑,我看见他手上都是血,还握着滚烫的烙铁。

“还没开口吗?”

“这小子骨头倒是挺硬的。”

“哎——”

冲田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并没有笑,也没有厌恶。

“要不要吊起来试试?”

 

※三寸钉之刑:出处存疑,据说土方在拷问古高时发明,将人倒吊并在脚心刺入三寸钉,随后用蜡油滴在伤口上,总之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拷问方式。

 

29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浑身都是冷的。

我这才明白父亲和我说他太干净是什么意思,他可以像提议晚上吃荞麦面那样说出“要不要吊起来试试”,他杀了人也不会变得更脏。我转过头去看堀川国广,他正在清洗刑具上留下的血迹,用他那双平日里帮我们洗衣服的手在清洗那些血。这里站着的所有人似乎都习惯了杀人,他们不会更喜欢也不会更讨厌这种事情,杀人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工作而已。

——冲田君会因为杀人而难过吗?

我想到那天晚上和我一起喝酒的冲田君,他是怎样的心情呢?

 

30.

“你还好吗?”加州清光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可是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咽了回去。

最后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说。

 

31.

我在屯所等到很晚。

山南先生给我泡了壶茶,屯所里只剩下我们。队员们都不在,一下子安静极了。山南先生似乎也有什么心事,空气中只剩下隔夜的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响。

在我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派出去的队士们终于回来了。

“果然是在池田屋。”

土方先生一进门就把身上破破烂烂的羽织扔到地上,他满脸都是血,却没有一处伤。

“山南你去喊医生过来,藤堂受伤了。”

“什么情况?”

“这小子忘带护额,被算计了——队里还有几个轻伤的,都一并送去。”

“好。”

我只听见他们匆忙的交谈,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冲田君被人搀扶着进来了。

“冲田君!”我和山南先生同时喊道。

冲田君看起来很虚弱,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看见我,很勉强地笑了笑,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这才看到他手心里握着一把刀尖折断了的刀。

 

※山南未参与池田屋事件。

※当时由于不知道攘夷方聚集的地点因此分为两路,带队前往池田屋的是近藤等人,土方则是在三条大桥处接到通知才赶来支援的,而当他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藤堂平助在这次事件中额部受伤,据说是因为当时没有佩戴护额,而敌人从角落里突然攻击的原因

※那天晚上断了很多刀,包括鋩子折断的加州清光,顺提,鋩子折断的刀其实可以通过切线部分重新烧刃来修复,然而这样会大大降低强度,基本上就是彻底废了。

※冲田总司在池田屋吐血的说法是子母泽宽个人创作,实际上应该只是昏倒而已。

 

32.

加州清光是一把很好看的刀,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只喊他“乞食清光”。

其实他一点都不穷酸,也未曾可怜过自己。

“你为什么总喜欢涂指甲呢?”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地问道。

“因为可爱啊——”他懒洋洋地拖长了句尾,“我可真羡慕那些住在岛原里的姑娘。”

“她们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你看呀,无论她们以前有多惨,进了岛原以后,只要把胭脂白粉往脸上一涂,身边就不会缺少爱慕她们的男人,谁会关心她以前睡在哪个柴火堆上面呢?”

加州清光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抬起头看我,还在专心致志地涂着指甲,语气就好像是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忽然意识到他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我也知道他撒了谎,他穿上好看的衣裳,去讨所有人的欢喜,只是想给一个人看。

他和我是一样的。

“可是——”我为了捉弄他,故意说,“可是冲田君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地方吧?”

他这才突然抬起头看向我,然后气急败坏地捶了我一拳,站起身走远了。

我幸灾乐祸朝着他的背影继续喊道,“不诚实的孩子没有糖吃哦!”

“要你管!”他羞的满脸通红,回过身朝我龇牙咧嘴。

 

※当时两大烟花地:京都的岛原、江户的吉原,顺提,有说法冲田总司到死都是“清童”。

 

33.

加州清光,你还好吗?

 

34.

池田屋事件以后,屯所闲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断了很多刀,很快又运来了新的,我陪在冲田君身边,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山南先生越来越少出现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读书。冲田君因为身体不太好,也暂时减少了巡逻的次数,我有时候就会去山南先生那里找他聊天。

“大和守君,你对现在的新选组是怎么想的?”他突然问我。

“我吗?”我没有反应过来,“山南先生,我只不过是一把刀而已呀。”

他沉默了好一会,其实他和我聊天的时候经常这样停下来想事。

“山南先生有什么烦恼吗?”我问。

“人总是有烦恼的。”他笑笑,“所以我真羡慕大和守君这样什么也不用去想的刀。”

我并没有听懂。

但是等到后来再回想起来,就明白他当时是什么意思了。

 

35.

才过了两个月,表面的平静再也遮掩不了水面下长久形成的漩涡。

屯所的人越来越多,我坐在庭院里看新来的队士们练剑,常常想起以前在试卫馆那会,只有熟悉的几个人,而现在我所记得的名字,差不多仍然是当初那些。

土方先生常说,新选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需要用更加严苛的法度来团结,而山南先生却很不赞同。他们争吵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多,连近藤先生也无法介入。

“土方先生很喜欢山南先生呢。”冲田君却这样笑着对我说,“别看他这样,要说队里现在还有谁能让他听得进去的,大概也只有山南先生了——土方先生呀,就是这样的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头去看房间里的战况,似乎目前是山南先生占据了上风。

“说起来,永仓他去哪里了呢?”

 

※元治元年八月下旬,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斋藤一等人向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上建白书弹劾近藤勇在队内独断专政,因松平容保安抚而作罢,除葛山武八郎被杀以外,其余人并未受到惩罚。

 

36.

谁都没有想到裂痕会从侍卫馆时代的同伴开始。

建白书事件虽然很快就平息了,没有什么人受到太严苛的责罚,但是从那一天起队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古怪了,我也时常听到队士们在讨论谁谁谁对近藤先生和土方先生意见很大。

不过这一切都和冲田君和我没有关系。

冲田君还是对谁满面笑容,就算是公开批评近藤先生与土方先生的永仓先生他们,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招呼冲田君出去喝酒。

“只有总司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原田先生有一次喝醉了,迷迷糊糊地半躺着说,“真好啊,还可以和你喝酒,土方和山南到底谁对谁错,我搞不懂啊……”

“左之你喝醉了呀。”冲田君只是笑笑,去扶已经醉的稀烂的原田先生。

而我注意到冲田君面前的酒盏并没有怎么动过。

 

37.

我长久没有杀人了。

身体里挥之不去的躁动仍然会在深夜刺痛我的表皮,我开始做梦,在梦里一遍一遍杀人,然后从梦里惊醒——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刀也是会做梦的。

我看见冲田君熟睡的脸,忍不住在想,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做噩梦吗?他会有什么摆脱不了的梦吗?他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只要一点力气就能杀死他,他不会怕死吗?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双手已经忍不住掐在冲田君的脖子上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颈动脉在我掌心底下跳动的节奏。

“安定……?”

直到我听见他喊我名字,我才忽然清醒过来。

然而冲田君看向我的眼神那是那样平静,他只是那样注视着我,而那时候我看见了,从他的瞳孔中倒映出来的我,实在是——

 

38.

脏透了。

 

39.

然而那仍然是我的梦境。

我从一个梦中醒来,接连坠入另一个梦。

醒着的时候,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冲田君,我观察他的一言一行,观察他怎样笑、怎样使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被称作一个“人”,我只知道,人是不会喜欢杀人的。

我想成为像冲田君那样干净的人。

 

40.

十月,队里又新来了一批人。

这其中也包括持有和我同样名为“大和守安定”的刀的队士,我每天看着他们从我面前眼神空洞地走来走去,就恍惚有种在看着自己的错觉——我也是这样眼神空洞的吗?

其中有一位名为大石锹次郎的队士,听说杀过很多人。

他的那把大和守安定,明明和我长得同样的脸,笑起来却凶狠极了。

我很害怕我看不见其实我就是那副模样。

 

※九月,近藤、永仓等人前往江户募集队士,藤堂平助前往劝说同为北辰一刀流的伊东甲子太郎加入。

※被称为“人斩锹次郎”的大石锹次郎佩刀也是大和守安定,此人据说性格凶狠嗜杀,由于亲弟为新选组队士所杀害,一直怀恨在心,据说在油小路事件中杀死伊东甲子太郎,也一度被怀疑与坂本龙马暗杀事件有关,明治三年被斩首。

 

41.

新来的那批人当中引起更大反响的是伊东甲子太郎的加入。

伊东先生来了以后,队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了。

我注意到伊东先生经常出入山南先生的房间,就同门情谊来说,也未免太过频繁了。土方先生倒是显出难得的客套,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和睦的关系。但是土方先生和山南先生的争论随着伊东先生的到来突然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疏离的气氛。

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和原先的队士格格不入,一眼就分辨得出。

我和冲田君提起的时候,他却只说,“伊东先生能过来,平助会很高兴吧。”

 

※其实山南敬助出身北辰一刀流的说法被怀疑是永仓新八的笔误,实际上应当出自小野派一刀流,由于二设太广泛,本文仍然采用山南敬助出自北辰一刀流的设定。不过伊东甲子太郎在山南敬助死后写过两首和歌赞美其高尚品格,可见同样拥有维新思想的两人关系应当不会太差。

 

42.

来年二月的某个晚上,我和往日一样在屋外练刀。

那时候,山南先生突然走过来和我说,“大和守君真努力啊。”

我放下刀,朝他低头笑了笑,“因为想帮上冲田君的忙。”

山南先生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

“偶尔也多练练北辰一刀流吧。”

他这样对我说,鼓励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冲田君他,是个天才啊。”

 

※根据冲田家的说法,冲田总司除了天然理心流以外,还拥有北辰一刀流的免许皆传资格,这个说法是否成立仍然存疑,不过根据大和守安定和陆奥守吉行的内番台词可以认为游戏中采用的是这种说法。

 

43.

第二天,队里发现了山南先生留下的信。

“毫无疑问,这是脱队。”土方先生看完信以后,面色十分阴沉。

所有人都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性,但是没人接话。

“我去派人把他追回来吧,这点时间,应该还没走远。”近藤先生开口道。

“不。”

土方先生却闭上眼睛。

“总司,你去。”

 

※元治二年二月,山南敬助在留下一封书信以后脱队,在近江国大津处被捉拿归队,随后切腹。

※此处顺便安利大河剧《新选组!》第33集《友人之死》。

 

43.

我们是在近江的一间茶馆中找到山南先生的,那时候他正泡好了茶,十分端正地坐着。

那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脱逃的人,反而像是在等故友赴约的旅人。

“他们居然派了你来。”

见到我们,山南先生笑了笑。

“要是其他人,我尚且可以一战,既然是冲田君的话,我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拔刀吧,山南兄——不赢了我的话,我就只能带你回去了。”

冲田君下了马,拔出了刀。

“我的刀早已经断了,冲田君。”

山南先生却只是平静地盛满了手中的茶杯。

“至少先等我喝完这杯茶,好吗?”

 

44.

元治二年二月,新选组总长山南敬助脱队。

二十三日,于近江国大津被捉拿归队,随后切腹自尽。

担任介错的是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

 

45.

我没有想过杀人原来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介错完毕后,冲田君只是替我擦去身上的血,什么也没有说。

他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

“安定。”他忽然问我,“今天是几号?”

“二十三号。”我回答道。

他点点头,然后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樱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一片。

冲田君就站着,仰起头去看那些什么也没有的枝条。

过了很久,他又问我,“今天是几号?”

“是二十三号,冲田君。”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这次他没有点头,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记不清了,安定。”

我想冲田君那时候大概是真的很难过,原来人很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啊。”

 

※冲田总司在寄给佐藤彦五郎的信中写道“山南兄去月廿六日死去”,实际上,山南敬助切腹的日期应为二十三日,这种笔误是很奇怪的。顺便一提,从这封信的字迹完全可以看出冲田总司当时的心情。

 

46.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

时间实在是太快了,山南先生死后,我看着冲田君一天一天地消瘦,他就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山,透支着最后的那点生命。冲田君和我一起留在屯所的时间越来越多,自此之后,我也再也没有杀过人。

我终于开始厌恶杀人。

冲田君还是和以前一样会给我手入,可我仍然想起那一天山南先生的血溅到我身上时温热的触感,其实那时候我高兴极了,也恶心极了。

“说到底我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嘛。”

以前,加州清光和我说过。

“杀人,然后断掉,最后被随便抛弃在某个角落里,我们不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吗?”

他说的没错。

在遇见冲田君之前的我,除了杀人,什么也不懂。

但是现在的我,现在这个学会了悲伤和爱的我,究竟是更加幸福,还是更加痛苦呢?

我从未如此希望过,要是我不是,或者只是一把刀该有多好。

 

47.

山南先生和土方先生最后一次争吵,是关于要不要将屯所搬迁到西本愿寺的问题,我第一次看见山南先生发那么大的火,可是在他死后,屯所的搬迁计划并没有改变。

我想,也许山南先生对于新选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暗喻。

三年后,大政奉还。

就像山南先生预计的那样,我们拼尽全力拥护的幕府,还是无可阻挡地倒塌了。

 

※据说山南敬助脱队的导火索是关于屯所搬迁到西本愿寺的问题。

※庆应三年,大政奉还,距离山南敬助的死,过去了三年。

 

48.

冲田君的病,在松本良顺医生的诊断下,似乎被确定是肺痨了。

他仍旧和以前一样整天笑着,虽然医生说不能喝酒,却还是会偷偷地托藤堂先生和斋藤先生从外面带酒进来。只是后来藤堂先生他们去了御陵护卫,就再没人替他带酒了。

 

※松本良顺在报告中提到队里有肺痨患者,然而是不是指冲田总司,存疑。

※庆应三年三月,伊东甲子太郎奉天皇之命成立御陵卫士,藤堂平助、斋藤一等人脱队加入。

 

49.

关于伊东先生是怎样死的,我也并不清楚。

只是到了晚上,那些派出去的队员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我在他们中间看见了那把和我一样的大和守安定,他也正好看到了我,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实在是太吓人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冲田君,是不是也会像他那样?

 

※十一月十八日,近藤勇于妾宅招待伊东甲子太郎,随后伊东在归宅的路上被刺杀,据说刺杀者是大石锹次郎,是为油小路事件,前来领取遗骸的御陵卫士和新选组队士爆发正面冲突,藤堂平助战死。

 

50.

报应来得很快。

一个月以后,近藤先生被据说是御陵护卫的残党伏击,右肩负伤。

近藤先生体内的子弹碎片取不出来,他只好和冲田君一起转入后方疗养。

长曾弥虎徹因此自责了很久。

“子弹的话,没有办法吧。”堀川国广去安慰他,“毕竟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我知道。”长曾弥虎徹咬着牙,“……可恶的西洋枪!”

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时代的浪潮正在一点点地将我们吞噬。

 

※十二月十八日,近藤勇在伏见街道被御陵卫士的残党用枪伏击,右肩受伤。

 

51.

冲田君最后也没能参加完鸟羽伏见之战。

他咳血越来越厉害了,一天大部分的时候,房间里都充斥着他不停的咳嗽声,他原本那么爱笑,可现在一笑起来就会咳嗽,他每咳一次血,我就觉得他像是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咳出来似的,我很担心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冲田君也很担心土方先生那边的战况,可是他和我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冲田总司因病重,在鸟羽伏见之战时从前线退至后方,此次战役的失败,标志着新选组覆灭的开始。

 

52.

休养的日子枯燥的如同衰败的花。

我长久没有杀人了,那些沾着血的日子却依旧停留在我的指尖,一个人的时候,我时常怀念起刀尖捅进人体的触感,可是我也知道,冲田君的手已经再也握不了刀了。

他越来越憔悴,终于到了连起身都需要搀扶的地步。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很久很久,衰败却好像只是一天的事情。

“已经没什么事啦!”我看着冲田君在信里写,只有这时他的眼睛还闪烁着和以前一样的光芒,“老先生没事吧?土方先生和井上先生在路上耽搁了呢!”

然而用这种歪曲到几乎不成字的笔触写就的粗劣谎话,谁也不会相信。

 

※冲田总司在庆应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写给宫川音五郎的信中提到的“老先生”是指近藤勇养父近藤周斋老人,此时其实已经去世,但是冲田总司并不知情。此封信写于冲田总司去世前半年,冲田第一次在信中提到自己病情,并表示“差不多好了”,然而从这封信潦草的字迹来看,并没有。

 

53.

我的手心里捧着细碎的沙。

无论我怎样努力,沙也只会更快地从我指缝间流逝。

远方的战况越来越糟糕,动乱已经传到江户,我们甚至不得不改名以躲避新政府军的搜查。

特意改变了行军路线前来探病的土方先生,带来了近藤先生被捕的消息。

“近藤老师他……会没事的吧?”冲田君一边咳着,一边焦急地问。

“我会去找胜海舟,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近藤老师他被斩首,土方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可是土方先生却避开了冲田君的视线。

“你现在不要想这么多,总司,安心养病。”

 

※庆应四年四月三日,近藤勇投降,二十五日,在板桥被斩首,据说在养病的冲田总司得知后,直到去世前也在不停地询问近藤的安危,然而他直到死也并不知道近藤勇已经被斩首。

※这段时期土方岁三正在参与宇都宫城战役,并且负伤,据说他曾经特意在行军途中改道前来探望在千驮谷植木家养病的冲田总司,而他在近藤勇被捕后也曾经求助过当时的陆军总裁胜海舟,结果被拒绝。

 

54.

这次土方先生的拜访,身边除了堀川国广以外,还多了另一把刀剑的付丧神。

那是和我所认识的刀剑完全不同的,被名贵的光环所笼罩的刀。

因为我们之前从未见过,所以也并没有交谈的机会。

只是土方先生在离开的时候喊了他一句,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

“和泉守兼定。”

原来是传说中的和泉守,我想着,怪不得是如此美丽的刀。

他会活的很久吧,直到我们都被人们遗忘,他也会作为和泉守兼定被人们铭记,他和我们是不同的,他将会承载新选组的名字,一直传承下去。

 

※会津第十一代和泉守兼定据说是在土方岁三疗养期间获得的,本文不采用游戏将土方岁三持有的两把兼定混为一谈的设定。

※和泉守兼定是刀剑乱舞实装的新选组刀剑中唯一现存的刀。

 

55.

千驮谷的猫实在太多了,据说这里就是因为招财猫而闻名的。

有时候,那些野猫会闯进院子里,躺在病榻上的冲田君就会勉强举起手指,招呼它们过去。

那些猫一开始还怕人,但是时间久了,就敢跳到冲田君的身上,蹭的满床都是毛。

随着冲田君的病情越来越加重,聚集在他身边的猫也越来越多。

我隐约感到这是不祥的,可又不敢去想。

 

※据说冲田总司疗养的千驮谷是招财猫的起源地,虽然没什么关系,顺提,猫毛也是一种过敏源。

 

56.

冲田君的病仍然不见好转,甚至烧的厉害,还会出现幻觉。

有一天,他扶着墙壁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去院子里。

“我几天没练刀了,安定?”他一边咳着血,一边问我,“把我的刀拿来。”

“医生说您应该休息。”我很着急,可是拦不住他。

“把我的刀拿来。”他却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还是自顾自地往院子里挪动。

我只好试图上前搀扶他,可没等我碰到他,他就被什么绊倒了。

是一只黑猫。

那只猫时常在院子里出现,他看着冲田君,黝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光亮。

冲田君的手在颤抖。

“我的刀……”他忽然喊了起来,“我的刀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

“我要杀了这只猫!”

——我在这里,求求你看看我。

“快点给我杀了这只猫啊!!!”

 

※冲田总司死前看到黑猫的说法,据说来自冲田家的流传,不过更可能是司马辽太郎的创作。

 

57.

——我就在这里,可是你为什么看不到我了呢,冲田君?

 

58.

我抱来刀,可是冲田君却置若罔闻,他只是接近崩溃似的伸出手,抓住那只黑猫的脖子,他的指甲许久没有修理了,尖长的足以在猫的脖颈上抠出血痕,可是黑猫没有死,只是在半空中踢着四肢挣扎,冲田君举了一会儿,突然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摔到了地上,而猫也叫了一声,飞快地逃走了。

“对不起……”

我听见他仿佛陷入魔怔那样重复着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就像藤蔓一样永远牢牢地捆绑着我的心脏,直到将它绞的越来越紧。

“对不起,山南先生。”

这时我又想起芹泽先生以前说过的话,冲田君的确一点儿都不适合杀人。

 

59.

“我斩不动了啊,安定,我已经斩不动了。”

 

※依旧是出自司马辽太郎《燃烧吧!剑》,冲田总司死前痛心于己身无力,对照顾他的老婆婆说了“我斩不动了”这类的话,总之是个八卦,不要太当真。

 

60.

冲田君死了。

奇妙的是,对此我并没有感到难过。

他的死实在是一个太漫长而残忍的过程,以至于等到他真的死去的那天,才发现悲伤早就已经稀释在之前那些煎熬的岁月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心,什么也没有。

我就像被抽离出躯体,进入了纯然旁观的视角,从半空中俯视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比如说葬礼是如何在遮掩的情况下匆忙完成的,又比如说冲田光小姐是如何收拾好冲田君全部的遗物连夜逃走以躲避新政府军的搜查,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那些在我面前经过的重重叠叠的人影全都是灰白的,我能看见的全部颜色都已经被埋葬在专称寺的泥土中。

来年春天,还会开出新的花。

 

※冲田总司葬于专称寺,每年忌日会开放参观。

 

61.

关于我最后的下落,有三种说法。

或者是被供奉在某个神社,或者是被遗弃在某架轿子中,又或者是被委托保管的人家在战乱动荡的年代遗失,我即将陷入沉睡,对于我接下来将会面临的去向,也并不关心。

我是父亲受冲田君委托而打造的刀。

我是为了遇见冲田总司而被打造出来的刀。

我是大和守安定。

我将随着冲田总司的传说一并生或死。

 

※冲田遗刀的三种说法,因为均无实证所以存疑,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遗刀都没有保留下来。

 

62.

很早以前,当冲田君刚刚搬过来休养,还可以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他曾经抱着刀,和我一起坐在樱花树下,那时候花开的很灿烂,落到他的肩膀上,融化成早春的雪。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的话,黑暗就要跨过那些花和水,侵染到这边来了。”

后来,当我长久居住在神社而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又想起这句似懂非懂的话,看着院子里没有任何变化的樱花,我终于明白了冲田君那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现在大概像极了他吧。

于是我在一张绘有水纹的纸上写下这句话,留在了神社里。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据传是冲田留下的俳句,“动かねば暗にへだつや花と水”。

 

63.

我是大和守安定,冲田总司的爱刀之一。

难以上手但是性能很好,请多指教。

 

 

参考资料:

1.《土方岁三冲田总司全书简集》 菊地明[编] 新人物往来社

2.《新选组颠末记》 永仓新八 新人物文库

3.幕末维新新选组(http://www.bakusin.com/

4.维基百科(http://ja.wikipedia.org/

5.『诚』的足迹 - 西本愿寺屯所http://makoto-jp.blogbus.com/

6.《燃烧吧!剑》 司马辽太郎[著] 计丽屏[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7.刀剑乱舞neta屋(http://toulove.lofter.com/post/1cff450c_57a60f5

 


评论
热度 ( 320 )
TOP